伊朗電影持續以關懷兒童的題材展現他們的生活樣態及世界觀,然而影片形式的簡樸,難敵現在電影技術的日新月異,因此這些伊朗兒童電影,即便是通俗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劇情,在台灣院線上映時雖有好口碑,但除了《天堂的孩子》(Bacheha-Ye aseman)因為乍然相見的新鮮感有過不錯票房成績外,其餘諸佳作僅能在藝術電影迷間遊走流傳。有印度海德拉國際兒童電影節兒童評審團最佳影片、明斯克國際影展最佳導演與最佳女主角等獎項背書的《天使海亞》在台灣可惜也是很快就不敵市場現實,旋即發行DVD躲在書店,等待有心人青睞。
市場的因素永遠是多變的,普羅大眾視電影為娛樂的心態依然是大宗,花了錢進戲院看見一部不具聲光音效,欠缺俊男美女演員,故事情節簡簡單單沒有太多高潮起伏地敘述一件事,場景又多是在高原瘠地,視覺所見盡是黃沙滾滾,偶爾才浮現一抹橄欖樹綠,再則導演手法偏重紀實性,不停跟拍的鏡頭,沉緩的敘事節奏,這種種不合時宜的電影語言不僅在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身上,也在其他伊朗導演身上複製再現,要習慣追求娛樂的觀眾持續認同的確很難。
台灣片商對這類第三世界國家電影的行銷思維實在欠缺創意,《天堂的孩子》嘗過甜頭,之後所有的伊朗兒童電影便習慣冠上「天堂」之名,如《天堂的顏色》(The Color of Paradise)、《天堂赤子心》(Choori)、《美麗天堂》(Promises)等,但天堂蘊藉的宗教象徵意義,通常被意指抵達伊甸園般的和平喜樂境地,神學家彼得•柏格(Peter L. Berger)《神聖的帷幕》(The Sacred Canopy)指出﹕「宗教是在永恆形相下(sub specie aeternitatis)去觀照體制這個東西的。」神是永恆形相,天堂亦然,那是人類信仰的最後依歸,是永世企求的願望。
伊朗等中東國家,信仰的大宗是回教,但用西方宗教的天堂來套用人類信仰中的夙願,雖然不是全然不可;可是我們更想釐清的還是回到電影文本本身,並非所有伊朗兒童電影都意圖要去歌頌天堂存在的美好,或勉人擺脫貧窮苦難登抵伊甸樂園。更多時候,這些兒童電影只是像鏡子一樣映照伊朗人民當下的生活罷了,甚至連批判都沒有,就是盡量忠實呈現一切現象,再由觀者自行去反省。

回到《天使海亞》來說,中文片名雖未延襲使用「天堂」,可是冠上「天使」之名依然有其框限,究竟海亞是聖潔像天使呢,或充滿愛心彷彿傳遞愛與和平的天使呢?看完整部影片後,我們可以說兩者都有一丁點符合,但又不能完全突顯海亞個性的真正特質。
這部影片的主人翁海亞,小學畢業夢想著要再進入村莊裡的中學就讀,不僅可以獲得獎學金免費,更實現自己愛讀書的夢想。然而在入學考試的當天凌晨,父親突然生病,命在旦夕,焦急的母親趕緊送父親到城裡看醫生,把弟弟、妹妹託付給海亞。海亞的愁容與母親的悲顏相對應,可是當時她們的心思所繫卻是不同的,海亞身為大姐,清楚知道自己有照顧弟弟與妹妹的責任,但一方面又擔心會因此擔誤考試。以此事情為前導,接下來的劇情所述便是看海亞如何謀求兩全其美解決問題的辦法。
當鏡頭近距離的貼近海亞,觀其哄妹妹睡覺,然後去打水、擠牛奶、餵牲口,接著四處找人幫忙照顧妹妹,攝影機不用刻意晃動,順著海亞的疾走或原地徘徊忖度,不難看出海亞心情的焦急。鄰居媽媽沒空代勞,還說女孩子不用受教育只要做家管等話來勸阻,回教世界對女性權利的漠視,傳統思維的綑綁,比起蒙面的頭巾是更難卸下的纏縛。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海亞所要參加的考試,不單是攸關個人榮譽的事件而已,它更反映了伊朗這樣的社會體制下女性要力爭上游的困難。所以當貝吉奶奶的百般阻撓,甚至搬出道德誡律,還不惜動粗希望打消海亞的念頭,海亞一邊噙著淚,一邊構想突圍而出的勇氣是讓人激賞的。海亞的勇往直前,大有衝破傳統疆鎖之勢,在她身上,我們看見新一代伊朗女性自覺為提昇卑下的社會地位而努力,當然也會惹來傳統的大男人看不順眼,影片中有一場戲描寫海亞匆促經過路上一棵老樹,海亞未向樹下那群正在哈煙閒聊的老男人問候,馬上引起責罵。那群老男人的無所事事,某方面來說是社會的沉重負擔,可是他們之所以繼續倚老賣老,背後倚靠的還是根深柢固的父權。
海亞求援的過程中,還遇到一位特殊的角色值得分析——即她的同學阿梅。阿梅對海亞的處境起初是冷嘲熱諷,還詛咒她就算去考試也不會考上;可是編導並未讓這個角色就麼牙尖嘴利持續下去,尾聲時還來個大逆轉,讓阿梅在教室幫助海亞牽引窗外所繫的搖籃搖繩,一個特寫雙方微笑的鏡頭,真的是一笑泯恩仇,沒有讓角色流於善惡截然二分的平板,女性情誼的動人遂餘韻綿綿地揮發出來。
除了阿梅之外,已經在教室裡開始考試的其他女同學,極力幫遲到的海亞幫腔解釋、拖延時間,同樣可見女性之間相濡以沫的真摯感情。此外,我們也可以注意監考女老師的反應,從最初的鐵面無私,到後來發現海亞把妹妹放在搖籃綁在屋外樹幹,並透過一條繩索牽至室內,位置恰好位於阿梅身旁,海亞頻頻向阿梅打暗號,阿梅拉繩使搖籃搖晃,妹妹就不會哭鬧,女老師好奇的看了一眼,對這些舉措並位加以懲罰,反而露出會心的一笑,讓考試不受干擾的持續進行。女老師的慈愛與智慧,盡在那淺淺一笑中。
《天使海亞》雖然不是直接有力控訴父權的女性主義電影,但讓我們看見了伊朗傳統/現代兩種女性思想行為的對比,使得這部影片也不時會超出兒童視角,用較複雜不單純的成人眼光在注視著社會問題。
幾個女性角色之外,這部影片最可愛突出的男性角色,就是海亞的弟弟阿克古了。上學前他還抱怨著姐姐不給他東西吃,生氣時還把疊好的棉被全拉下弄亂,海亞雖然生氣,還是耐住性子請求他可以幫忙照顧妹妹一會。阿克古堅持去上學後,卻又惦記著家中的姐姐,急中生智居然抹口水在自己褲擋,再騙老師說自己尿褲子要回家換褲子,老師允許後,只見阿克古拚命跑回家,不料半路上的討厭黑狗,竟把他嚇出尿來真的濕了褲子。整個過程的描寫,完全體現孩子的種種天性,會使性、會調皮、也會善良的體貼別人、以及會害怕兇猛的動物,多面卻完整的性格刻畫為影片的嚴肅主題平添不少笑料。
如前所述,海亞順利解決了她的問題;不過,影片也結束於此,並未再告訴我們海亞考試的結果,也未告知海亞父親是否可以安然無恙,在希望與絕望的懸念之間,不僅是觀眾的心情,更是這個時代伊朗社會像海亞這樣的女性要去面對的命運抉擇。
所以與其說這部影片要去表現海亞像天使,不如說是表現一個平凡伊朗女孩為爭取女性應有的平等地位所做的努力,她清瘦奔走的身影,垂下的汗與淚,究竟會不會在那荒地上開花結果呢?
導演:葛林.瑞拉.拉姆薩尼(Gholam Reza Ramezani)
出品:伊朗
時間:2006年
片名:天使海亞(Hayat)
(本文徵得作者同意轉載)
*刊於《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會訊》24卷5期,2008年9月
作者部落格:兒童節的派對http://blog.roodo.com/hungwen